STORY No.042 · CAREGIVING JOURNEY
JAPAN · A DECADE ON SNOW
不是不能，
只是需要更多雙手
It’s Not Impossible.
It Just Takes More Hands.
THE SEARCH · 找一條可能的路
坐輪椅，
誰說不能滑雪？
滾牛能從雪山上滑下來，不是因為這件事很容易，而是有人願意一起把困難變成可能。
大約十年前，我坐在電腦前面，用 Google 一個字、一個字地搜尋。
那時候，我心裡只有一個很簡單的念頭：
坐輪椅，誰說不能滑雪？
我不知道台灣有沒有人做過，也不知道應該找誰，更不知道輪椅滑雪到底需要什麼裝備。既然身邊沒有人能告訴我答案，我就自己到網路上找。
後來，我真的找到了日本的輪椅滑雪教練，也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有一種為身心障礙者設計的滑雪裝備，叫做 bi-ski。
它像一張裝在雪板上的座椅，讓無法站立滑雪的人也能坐在上面，由受過專業訓練的教練操控，在雪地上轉彎、加速，從山上一路滑下來。
看見它的那一刻，我心裡想的不是：
「這會不會太困難？」
而是：
「原來真的有辦法。」
就這樣，除了疫情期間不得不中斷以外，這些年我們幾乎每一年都到日本滑雪。
BEFORE THE DESCENT · 出發以前
那不是一個人的勇敢。
照片裡的滾牛穿著雪衣、戴著雪鏡，坐在 bi-ski 上。後方是教練，旁邊是整片雪白的山。他從雪坡上滑下來的畫面，看起來很帥，也好像很輕鬆。
可是輪椅滑雪，從來不是把人放上雪板，就可以直接出發。
滾牛身高很高，身體的平衡與協調也需要更多支撐。每一次開始以前，教練都要仔細替他調整座椅、固定身體、確認安全帶，也要替他的雙腿做好保暖與保護。
光是把他從輪椅移到 bi-ski 上，就需要幾個人一起合作。
有人扶住他的上半身，有人照顧他的腿，有人固定裝備，還有人在旁邊確認每一個環節是否安全。
要讓滾牛真正上山滑雪，通常至少需要兩位教練，再加上媽媽和其他協助者。前前後後動用的人，最少也要四個。
所以，每一次看見他從山上滑下來，我知道那並不是一個人的勇敢。
那是很多雙手一起完成的事。
有人搬動他，有人固定他，有人替他控制速度，有人在後方保護，也有人一路注意天氣、雪況、體溫和他的身體反應。
BEYOND THE PHOTO · 照片以外
每一片漂亮的雪景，
背後其實都有代價。
這些事情，在最後那張漂亮的滑雪照片裡，通常都看不見。
照片留下的是雪景，是笑容，是滾牛坐在 bi-ski 上的樣子。
可是照片以外，還有一大早起床準備裝備、穿上一層又一層的保暖衣物、移位、搬運、等待(那個人 就是我)😬😬
每一片漂亮的雪景，背後其實都有代價。
當然，也有人會覺得：
「這樣不是很燒錢嗎？」
是，輪椅滑雪真的不便宜。
專業教練、特殊設備、交通、住宿和整趟旅程的安排，
每一樣都需要費用，也需要時間與體力。
而且花了錢，也不代表每一次都能得到完美的天氣。
山上的氣候變化非常快。
有時候前一秒還烏雲密布，整座山被灰色的天空壓得低低的；
下一秒雲忽然散開，眼前變成一片晴空萬里，遠方的山脈一層一層展開。
可是還沒來得及看夠，霧又可能從山谷飄上來，把剛才清楚的景色全部遮住。
曾經我們在山上，一天之內就體驗好幾種不同的天氣。
也正因為這樣，每一次陽光出現、遠方的山峰露出來時，那些等待和辛苦很值得。
WHO BROUGHT HIM HERE · 一定要拍的大合照
這一天，
是哪些人一起把滾牛送上了山。
這些年，我們去了很多不同的雪場。
每到一個地方，中午在山上休息時，我們幾乎都會拍一張大合照。
滾牛坐在 bi-ski 上，媽媽站在旁邊，滾翻也在，教練和所有協助我們的人一起看著鏡頭。
有時候天空很藍，有時候身後是一片霧；
有時候大家笑得很開心，有時候已經累得只想趕快坐下來吃飯。
可是那張照片，我一定要拍。
因為那不只是在記錄我們到過哪一座雪山。
它也在記錄：這一天，是哪些人一起把滾牛送上了山。
如果只有媽媽一個人，我做不到。
如果沒有專業教練，我也不會拿滾牛的安全去冒險。
如果沒有人願意一起搬、一起扶、一起等待，
即使眼前有再漂亮的雪山，他也不一定能真正抵達。
WHAT POSSIBLE MEANS · 沒有不可能
承認真的很難，
仍然願意去找方法。
所以我後來才明白，所謂「沒有不可能」，並不是假裝困難不存在。
也不是只要夠勇敢，就能什麼事情都靠自己完成。
真正的「沒有不可能」，是承認這件事真的很難，
知道它需要專業、金錢、體力和許多人的協助，卻仍然願意去找方法，也願意開口請別人一起幫忙。
十年前，我可能是台灣很早開始主動尋找日本輪椅滑雪資源的媽媽之一。
但我沒有多厲害。
我只是一個媽媽，想替自己的兒子圓一個夢。
我只是覺得，既然別人能夠站在雪山上看見那麼漂亮的風景，滾牛為什麼不行？
他不會用一般人的方式滑雪，那就去找適合他的方式。
他不能自己控制雪板，那就找到受過訓練、能夠保護他的教練。
需要四個人才能完成，那就由四個人一起完成。
PASSING THE PATH ON · 把找到的路說給更多人聽
不要太早用一句「不可能」，
替另一個人的人生做決定。
後來，我們輪椅滑雪的照片和影片慢慢被更多人看見。
有些朋友在網路上看到我們的分享，也有人看了我們的 YouTube 影片以後，主動來問我：
「輪椅真的可以滑雪嗎？」
「要怎麼找到教練？」
「需要準備什麼？」
「我們家的孩子也有機會嗎？」
我很願意告訴他們。
因為我知道，當一個家庭第一次開始尋找這些資訊時，眼前真的會有很多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裡找、不知道安不安全、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適不適合，
也不知道一趟旅程究竟要準備多少人、多少設備和多少預算。
當年我是自己在 Google 裡一點一點找出這條路。
如果現在我能讓後來的家庭少繞一點路，那麼我們當初花過的力氣，就不只幫助了滾牛。
後來，日本教練連續兩年來台灣舉辦說明會。
我也無償幫忙分享、協助翻譯，把我們參與輪椅滑雪的經驗說給更多身心障礙者與家人聽
我並不是要告訴大家，輪椅滑雪很簡單，也不是要每一個人都一定要去嘗試。
我只是希望，在真正了解需要付出的代價以前，
不要太早用一句「不可能」，替另一個人的人生做決定。
也許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滑雪。
也許每個家庭的身體狀況、資源與風險承受能力都不相同。
可是至少，他們應該有機會知道：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設備。
原來坐輪椅的人，也能上山。
THE RIGHT TO ARRIVE · 真正想抵達的地方
有些夢，
確實不是一個人就能完成。
這些年，我看過滾牛在霧裡滑行，也看過他在陽光下從雪坡上快速下來。
我看過教練蹲在雪地上，一條一條替他調整安全帶；也看過大家一起出力，把他從輪椅移到 bi-ski 上。
我也看過每一次滑完以後，他坐在山上，身後是我們費了很多力氣才抵達的風景。
那時候我總會覺得，一切都值得。
因為我們真正想帶他抵達的，從來不只是一座雪山。
我們想讓他知道：
即使他的身體有很多限制，他仍然可以擁有速度、風、雪，以及從山頂往下看的權利。
而媽媽能做的，就是在別人說不可能以前，先替他找一條可能的路。
然後，再找一群願意陪我們一起走的人。
有些夢，確實不是一個人就能完成。
可是只要有人願意一起伸手，它就不再只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