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No.037 · FAMILY JOURNEY
KASHIWAZAKI FIREWORKS · 柏崎花火
花火之下，我們都有位置
Under the Fireworks, There Is Room for All of Us.
有人坐在沙灘，有人停在防波堤。
只要抬起頭，大家等的都是同一片天空。
WHY DO WE TRY SO HARD? · 為什麼這麼拚
明知道路很遠、人很多、回程很累，還是想親眼看一次日本的夏天。
2025 的夏天，我們決定去柏崎看花火。
日本的夏天真的很熱，尤其是為了看一場晚上七點才開始的煙火，下午一點多就得出發時，那個熱更讓人懷疑自己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拚。
可是花火大會就是這樣。明明知道路很遠、人很多、回程一定很累，還是會覺得，既然來到日本過夏天，總要親眼看一次。
我們一路轉了兩趟車，終於抵達柏崎。
TOWARD THE SEA · 往海邊走
那個樣子不像只是去看一場表演，更像全家一起到海邊過夏天。
因為擔心人潮，我們已經提早很多出門。沒想到抵達以後，車站外仍然全是準備前往會場的人。
大家帶著野餐墊、食物和飲料，有些家庭還拉著露營用的小推車，把一家大小今天晚上需要的東西全部裝在裡面。
從車站到花火會場還有一段距離，而且一路並不完全平坦。
滾翻看著路程，說他想去騎共享單車。我想，好吧，他能騎就讓他騎，我只要專心推著滾牛往前走就好。
結果共享單車沒有找到。最後，他還是回來跟我們一起走，也幫我推了一段。算是有良心，沒有真的把媽媽一個人留在柏崎的上坡下坡裡奮鬥。
天氣很熱，路又有起伏。推著滾牛在人群中前進，其實並不輕鬆。等我們真正抵達海邊時，花火還沒有開始，我已經先完成了一場體力賽。
A PLACE FOR THE WHEELCHAIR · 輪椅觀看區
沙灘走不下去，幸好防波堤也替我們留了一個位置。
柏崎的花火會場就在沙灘旁。大家直接走到沙灘上，鋪開野餐墊，擺好椅子和食物，選一個自己喜歡的位置坐下。
可是輪椅沒有辦法下到沙灘，滾牛只能留在防波堤這一側。
幸好，現場特別保留了區域給輪椅使用者觀看。工作人員也讓輪椅者從旁邊先行通過，不必跟著大量人潮一起排隊。
那個地方未必有多完整、多精緻的無障礙規劃，可是動線有人照看，工作人員知道應該怎麼引導；現場即使有那麼多人，仍然沒有混亂。
這一點，我覺得日本確實做得不錯。
THE HOTTEST ALIEN · 怕熱的外星人
一小張 DM 擋不了多少陽光，卻是他願意留下來的誠意。
我們在防波堤上找到位置，慢慢等天色暗下來。等待的時間其實很長，偏偏那天我們又沒有帶傘。
太陽就這樣毫不客氣地照在斜坡上，一點可以遮陽的地方都沒有。
滾翻是我們家那個最怕熱的外星人。平常只要天氣一熱，他整個人就會開始受不了。可是那天，他竟然願意陪著我們留在海邊，從下午一路等到晚上。
實在找不到東西遮陽，他最後乾脆拿起手上的 DM，舉在頭頂替自己擋太陽。
照片裡的他坐在斜坡上，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把 DM 撐在頭上。那一小張紙根本擋不了多少陽光，卻已經是他當時唯一能找到的遮陽工具。
看到那張照片，我真的又好笑，又覺得他很不容易。
以滾翻怕熱的程度，願意頂著日本夏天的太陽，陪媽媽和哥哥等一場還要好幾個小時才開始的花火，已經算是拿出了非常大的誠意。
太陽慢慢往海面落下，沙灘上的人也愈來愈多。有人穿著浴衣，帶著孩子坐在露營椅上，也有人直接把野餐墊鋪在斜坡上。
白天還空蕩蕩的海邊，一點一點被人填滿。
WHOSE PLACE IS IT? · 誰的位置
「每一個人都有權利在這裡看煙火，沒有什麼誰擋到誰的問題。」
後來，有幾個人坐到了滾牛前方的斜坡上。他的視線被擋住了一部分，馬上轉過來跟我說：「他們沒有禮貌，擋到我了。」
我看了一下前面的人，又看看滾牛。直接坐到別人前方，完全不管後面看不看得到，確實有一點不夠體貼。
可是那裡並不是只屬於我們的位置。前面的人也和我們一樣，走了很遠的路，來等待這一晚的花火。
滾牛當然不一定立刻接受。他只是覺得，自己明明先到了，為什麼後來的人可以坐在前面？可是很多公共空間就是這樣。每一個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也不一定能同時看見別人的需要。
我沒有叫前面的人離開，也沒有讓滾牛一直為這件事生氣。我們只是留在原來的位置，等天空真正暗下來。
A MEMORY, RECREATED · 記憶示意圖
不是當時真正拍下來的畫面，卻很接近我記憶裡的樣子。
當時沒有拍下這段對話的現場照片，所以讓 JJ 畫了一張示意圖。
它不是實拍，也不是要取代那一刻。只是把記憶裡的海邊、輪椅、前方的人群，以及大家一起等待花火的樣子，重新放回畫面裡。
JJ ILLUSTRATION · 情境示意，非現場照片
7:00 PM · 天空被打開
第一發花火升上天空，整個海面忽然亮了起來。
一朵接著一朵的煙火在空中炸開。有些像巨大的金色瀑布，從天空一路往下落；有些從海面升起，再同時向兩側展開。
光映在海上，聲音跟著震過來，整片天空像被一層一層地打開。
那個震撼感，照片真的拍不出來。
照片可以留下顏色和形狀，卻留不住煙火在頭頂炸開時，身體跟著聲音震動的感覺；也留不住現場成千上萬的人，在同一個瞬間一起抬頭的安靜與驚嘆。
那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日本的花火大會是夏天一定要親自看一次的風景。
它不只是煙火。它是一整個午後的等待，是全家人拉著小推車到海邊野餐，是一個怕熱的小孩拿著 DM 遮太陽，還是願意留下來等到天黑；也是夕陽落下以後，所有人一起望向同一片天空。
AFTER THE LIGHT · 花火之後
有坡板，是設備；知道怎麼安排，是服務；願不願意好好說話，則是另一件事。
花火結束後，真正的考驗才開始。人潮一起往車站移動，我們也跟著大家慢慢回去。
等我們轉到要搭新幹線的車站時，比預計早到。因為只有一站，不如改搭前一班車。站務人員卻堅持一定要先換票。
規定要換票，我可以配合。問題是，那位處理換票的站務人員讓我在那裡等了將近二十分鐘，說話的態度也不太客氣。
眼看列車就快要進站，我一邊等他處理，一邊還要確認滾牛的輪椅坡板是否已經安排好。那一刻真的很讓人生氣。
同一個晚上，我們在花火會場看見工作人員為輪椅者保留通道，讓我們避開擁擠的人潮；回程時，卻也遇到一位讓人站著苦等、態度並不友善的站務人員。
所以我從來不覺得，一個地方可以簡單地被說成「很好」或「不好」。
有坡板，是設備。知道怎麼安排輪椅上車，是服務。可是願不願意好好說話，讓一個正在趕車、推著輪椅的家屬知道發生了什麼，則是另一件事。
最後，票還是換好了。站務人員也拿著坡板到月台等我們，讓滾牛順利上車。
ONE JOURNEY, MANY FEELINGS · 一趟旅程，很多感受
我們的位置並不相同。但那一刻，我們看見的是同一場花火。
坐定以後，回想這一整天——從午後的炎熱、兩次轉車、找不到的共享單車、一路的上坡下坡，到滾翻頭上那張小小的 DM、海邊的人群、被擋住的視線，以及最後那場鋪滿整片天空的花火。
原來一趟旅程，很少只有一種感受。
它可以很累，也可以很美；可以讓人感受到被照顧，也可能在下一站，立刻遇見不耐煩。
可是那天晚上，當列車離開月台，我腦中留下來的，還是海面上的那片天空。
因為花火升起的時候，坐在沙灘上的人、停在防波堤上的人，以及坐在輪椅上的滾牛，全都一起抬起了頭。
我們的位置並不相同。
但那一刻，我們看見的是同一場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