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No.039 · FAMILY STORY
KAOHSIUNG · 2014
全場都在等他到終點
Everyone Waited for Him to Reach the Finish.
第一名和第二名早已上岸，
滾牛仍在自己的水道裡，一下一下地往前游。
LET HIM ENTER · 讓他站上比賽場
他不會是游得最快的那一個。可是參加比賽，不一定只是為了拿名次。
2014 年，滾牛高一。
那一年，高雄市舉辦身心障礙學生的游泳比賽，許多特殊教育學校的學生都來參加。
我看到比賽消息時，心裡想的是：滾牛會游泳，那就讓他去參加吧。
因為身體協調和平衡的關係，他的手腳沒有辦法像一般選手那樣配合。每一次划水、踢腿，甚至讓身體保持在正確的方向，對他來說都要花更多力氣。
既然他會游，也願意下水，
那就讓他站上一次真正的比賽場。
TEAM GUNNU · 滾牛啦啦隊
字寫得不算漂亮，道具也不是專業等級，可是輸人不輸陣。
我們全家一起出動，正式組成「滾牛啦啦隊」。
媽媽在家裡準備了兩支紫色的加油筒，另外拿紙板做了一張大字報，上面寫著：「ㄍㄜㄍㄜ，GO！GO！GO！」旁邊還貼了一個滾牛的大頭。
滾翻那時候還小，光是跟著我們在游泳池旁邊跑來跑去，就已經非常有參與感。
MORNING RACE · 上午那一場
游到一半，他突然抽筋了。
那天的比賽分成上午和下午兩場。上午的比賽開始後，滾牛慢慢往前游。
游到一半，他突然抽筋了。他就停在水道中間，沒有辦法繼續往前。
看著他從水裡上來，我心裡第一個想法不是下午還能不能比，而是他還要不要比。
HIS DECISION · 他的決定
「不比沒有關係，真的沒關係。」
到了下午，我問他：「你還想參加嗎？」
上午已經抽過筋，身體也累了。如果他不想再下水，我完全可以接受。
我不是在試探他，也不是嘴巴說著沒關係，心裡卻希望他一定要堅持。
我是真的把決定交給他。
結果滾牛很明確地告訴我們：他還要比。
既然他自己決定了，我們就再一次把他送到水道旁。
THE AFTERNOON RACE · 下午那一場
另外兩位選手很快游到終點。可是滾牛還在水裡。
下午那一場，一共有三位選手。比賽開始後，三個人一起往前游。
滾牛的速度最慢。第一名、第二名都已經完成比賽，上岸休息了。
當別人的比賽早已結束，他還在自己的水道中間，一下、一下地往前。
他的動作不快，也不整齊。有時候游了一段，身體的方向又偏掉；有時候看起來很努力地划了幾下，實際前進的距離卻沒有多少。
可是他沒有停。
7–8
MINUTES · 分鐘
他和第二名之間，最後大概差了將近七、八分鐘。
在游泳比賽裡，那是一段非常長的時間。
HE COULD NOT HEAR THEM · 他聽不到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第一名和第二名早已結束比賽。
他聽不到岸上的廣播，也聽不到我們喊他的名字。游泳的時候，他更不容易看清楚其他選手已經到了哪裡。
他只是知道，終點還沒有到。
所以，他就繼續游。
THE WHOLE POOL WAITED · 全場都在等
那個加油聲不是在催他快一點。大家只是陪著他，把剩下的距離完成。
原本已經準備等待下一場比賽的觀眾，慢慢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泳池。
有人開始拍手。接著，愈來愈多人一起喊：「加油！」「加油！」「加油！」
最後，幾乎全場的人都在替他拍手。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他已經用了自己能做到的速度。
滾牛當然聽不見那些聲音。他不知道岸上有多少人在看著他，也不知道一群原本不認識他的人，正一起等他游到終點。
他只是繼續划水、繼續踢腿。
一下，再一下。直到最後，他終於抵達終點。
全場的掌聲立刻響了起來。
NOT ANOTHER FIRST PLACE · 不必改寫名次
不是因為他得了第三名。也不必硬把第三名說成另一種第一名。
那場比賽本來就只有三位選手，所以他最後當然拿到第三名。這件事沒有什麼需要美化。
對我來說，真正留在記憶裡的，從來不是頒獎台上的名次。
而是上午抽筋以後，我已經告訴他可以不比，是他自己決定下午還要再下水。
也是在所有人都游完以後，他不知道別人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落後了多少，只是繼續朝著還沒有抵達的地方前進。
WHAT CAME HOME · 帶回家的東西
一面第三名獎牌，兩支加油筒。還有 GO！GO！GO！大字報。
滾牛沒有聽見那一場加油。
可是那一場加油，
直到今天，還留在媽媽的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