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No.040 · FAMILY STORY
JIASIAN · 2019
第一次放手，是因為相信
The First Time I Let Go, It Was Because I Believed.
九歲那年，他第一次離開媽媽五天。
十三歲又十個月獨自飛往日本的勇氣，早在那個夏天就已經開始。
FIVE DAYS AWAY · 第一次離家五天
那不只是一場夏令營。那是滾翻第一次沒有家人陪在身邊。
2019 年的夏天，滾翻九歲。
那一年，我替他報名了一場五天四夜的夏令營。營隊在甲仙，從高雄開車過去，差不多要兩個半小時。
那是他第一次離開媽媽，也是第一次獨自在外面住那麼多天。
報名前，我問他：「你想去嗎？」他幾乎沒有猶豫，很開心地回答：「好啊！好啊！」
我相信他可以，
而他也相信自己可以。
我們就是這樣，很自然地相信著彼此。
PREPARE, THEN LET GO · 準備好，然後放手
放手從來不是什麼都不管。而是接受有一段路，他必須自己走。
出發以前，我替他把衣服、短褲、襪子、盥洗用品，一樣一樣整理好。
孩子第一次離家，真正忙碌的人通常不是孩子，而是媽媽。我嘴上說著沒問題，手裡卻還是在確認：衣服夠不夠？襪子有沒有多帶？東西找不找得到？晚上睡覺會不會不習慣？
把能準備的事情準備好。
接下來，讓他自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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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THER CAME TOO · 兄弟相挺
我們母子三個一起出發。滾牛陪著，把弟弟送進營隊。
到了出發那一天，我帶著滾牛一起開車前往甲仙。這也算是哥哥的「兄弟相挺」。
夏令營借用當地學校的空間，帶隊的大多是大學生。參加的除了外地來的孩子，也有一些當地的小朋友。
滾翻平常在國際學校上課，當時中文還說得不算流利。我反而覺得，這是一個讓他離開熟悉環境、和背景不同的孩子一起生活的好機會。
我沒有期待他一定要學會什麼，只希望他知道，世界不只有原本熟悉的那一小圈。
THEN, GOODBYE · 媽媽要走了
我以為他至少會遲疑一下。結果他只是自然地揮了揮手。
剛到營隊時，我沒有立刻離開。我陪他在教室裡待了一會兒，看著隊輔帶他認識環境，也看著他從觀察、回應，到跟著其他孩子一起笑、一起玩。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知道時間到了。
我走過去對他說：「那媽媽要走了喔。」
「那就拜拜囉～～」
沒有哭，也沒有追出來，甚至沒有多看我兩眼。
媽媽第一次放手的那一刻，孩子居然比媽媽還要乾脆。我只好帶著滾牛離開。
AN UNEXPECTED STOP · 送完弟弟以後
原本只是送一個孩子到甲仙，卻和另一個孩子看見一段家族來處。
把滾翻交給營隊以後，我和滾牛沒有立刻開車回高雄。我們順道去了小林平埔族群文物館。
小林村曾在莫拉克風災中遭遇滅村之痛。重建後的文物館，保存著小林聚落與平埔族群的生活記憶。
外婆的外婆是平埔族。站在那些歷史與生活物件前，我好像不是單純走進一座博物館，而是在看一段離自己很遠、卻又隱約和自己有關的家族來處。
旅行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條原本只是送孩子的路，又帶我們看見另一段歷史。
THE LAST PHONE CALL · 最後一晚的電話
前面幾天，他都說很好玩。到了最後一晚，想家終於追上來了。
營隊期間，每天晚上，孩子都可以透過學校的電話和父母聯絡。
第一天，他的聲音很正常。第二天也很好，第三天還是很好。我聽得出來，他正在適應，也確實玩得很開心。
到了最後一個晚上，他的聲音不一樣了。沒有大哭，也沒有要求我立刻去接他，可是說話時已經有一點快要哭出來，卻還是努力忍住。
我知道，這個孩子的極限到了。
我沒有告訴他「你要勇敢」。
他已經夠勇敢了。
我只是對他說：「沒關係，媽媽明天就去接你了。」
HE STAYED TO THE END · 他把五天走完了
那句話不是要他再堅強一點。而是讓他知道，媽媽仍在原來的地方。
五天四夜對一個第一次離家的九歲孩子，真的已經很久了。
前面幾天，他靠著新鮮感、活動和自己的勇氣往前走；最後一晚想家了，也知道再睡一晚，媽媽就會來接他回家。
這段第一次離家的路已經快要走完。他不需要證明自己完全不怕，也不必假裝一點都不想家。
MAMA CAME BACK · 媽媽來接你了
他回家後照樣吃著炸雞，像什麼大事都沒有發生過。
隔天，我和滾牛再次開車到甲仙。接到滾翻的時候，他已經完成了人生第一次五天四夜的夏令營。
他和哥哥站在一起，胸前還掛著營隊名牌，笑得一臉得意。
可是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那五天讓他知道，即使媽媽不在身邊，他也可以和陌生人相處、在不熟悉的地方生活，也可以把想家和不安走到最後。
NEARLY FIVE YEARS LATER · 將近五年以後
那年，他還不到十四歲。更準確地說，是十三歲又十個月。
很多年以後，十三歲又十個月的滾翻可以一個人從高雄搭飛機到日本找我們，自己辦理登機、抵達成田，再轉車前往目的地。
大姨常常說我：「妳的心臟真的很大顆。」我只能承認：「對，很大顆。」
可是孩子的獨立，不是十三歲又十個月那一天突然出現的。媽媽的放手，也不是到了機場才臨時學會的。
它可能早在九歲那年的甲仙，
就已經悄悄開始。
BELIEVING EACH OTHER · 彼此相信
孩子練習往前走。媽媽也練習站在原地，不追上去。
從五天四夜的行李，到每天晚上的一通電話；從一句輕輕鬆鬆的「拜拜」，到最後一晚忍住沒有掉下來的眼淚。
一次一點點，孩子練習往前走。
因為我一直相信他。
而更重要的是，他也一直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