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No.007 · LOTTE ARAI · 2023–2024
Kindness IsEverywhere
人間處處有溫情
最驚嚇的一趟旅程，也是最暖心的一趟旅程。
THE JOURNEY THAT HELD EVERYTHING
如果只把事情列出來，這大概是最狼狽的一趟旅行。
2023 年底，我帶著滾牛和滾翻到日本樂天 Arai 滑雪跨年。原本只是想讓兩兄弟好好玩雪，沒想到輪椅故障、孩子受傷、媽媽肋骨骨折，最後連能登半島地震都遇上了。
如果只把發生的事情列出來，這大概是我們最狼狽、也最驚嚇的一次旅行。
可是直到今天，我記得最深的，並不只有痛和害怕。我也記得那些沒有被要求、卻主動伸手幫助我們的人。
有些旅程留下的，不是事情有多糟，而是誰曾經接住我們。
WHEN THE WHEELCHAIR STOPPED
輪椅先在雪地裡壞了。
在雪地裡移動，對電動輪椅本來就是一場考驗。雪會卡進輪胎，地面又濕又滑，每走一段路，我都要一直注意輪椅的狀況。
偏偏在那趟旅程裡，滾牛電動輪椅輪胎的固定螺絲竟然鬆脫、掉了。
對一般旅客來說，少一顆螺絲也許只是找工具、送修，或者暫時不用那件東西。可是對滾牛來說，輪椅不是行李，也不是可以先放在飯店的設備。
輪椅就是他的腳。只要輪椅不能動，整個家庭的行程就會一起停下來。那一刻，我真的很崩潰。人在國外、外面又是雪地，我不知道螺絲要去哪裡找，也不知道輪椅還能不能安全使用。可是身邊還有兩個孩子，媽媽不能只停在崩潰裡。我只能一邊想辦法，一邊繼續把旅程往前推。
FIRST GUNFA, THEN MOM
先是滾翻，後來是我。
那次滑雪，滾翻先撞傷了手肘。看見他受傷，我先把自己的防護背心給他穿。我的想法很簡單：孩子已經受傷了，接下來一定要保護好他。
後來，換我在雪場受傷。當下我只覺得很痛，卻沒有立刻去看醫生。因為滾翻先受傷，我先讓他去檢查；而我還要照顧滾牛，也要把兩兄弟帶回飯店。
可是疼痛愈來愈明顯，後來連呼吸都會痛。教練看我的狀況不對，堅持要我去醫院檢查。結果一照，才知道肋骨真的骨折了。
起身、轉身、推輪椅，甚至只是深呼吸，都會牽動胸口的痛。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只是當時人在旅途中，兩個孩子都在身邊，我只能咬著牙，把剩下的路繼續撐過去。
WE WILL LIFT HIM UP
他們說：「沒關係，我們抱哥哥上去。」
就在整趟旅程最狼狽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讓我一直記到現在的事。
滾牛和滾翻都想坐剷雪車。可是剷雪車很高，對使用輪椅的滾牛來說，幾乎不可能自己上去。那不是多一塊斜坡或扶一把就能解決的高度。我原本以為，只能告訴他們算了。
沒想到，樂天 Arai 的兩位年輕工作人員看見以後，直接說：「沒關係，我們把哥哥抱上去。」
沒有人要求他們這麼做，也沒有人告訴他們一定要替我們完成這件事。他們只是看見一個孩子想參加，便很自然地開始想：我們可以怎麼幫忙？
有些人看見限制，只會說不行；有些人看見限制，第一個反應卻是想辦法。
WHEN THE ALERT SOUNDED
地震警報響起的那一刻。
新年第一天，我正在飯店泡溫泉，警報突然大響，整棟建築開始搖晃。能登半島發生了強烈地震。
我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該往哪裡跑，而是：兩兄弟還在房間裡。
我立刻聯絡他們，告訴他們千萬不要搭電梯，也不要自己亂跑，就留在房間裡等我。
樂天的飯店只有四層樓。對一般人來說，四層樓也許可以走樓梯撤離；可是對滾牛來說，不管是兩層還是四層，只要電梯不能使用，他就下不來。
災難不只是地震本身。真正讓人害怕的，是家人明明就在樓上，我卻沒有辦法立刻把他帶下來。
我只能一邊趕回房間，一邊告訴自己要冷靜。因為只要媽媽慌了，兩個孩子會更害怕。
SIX YEARS, NOW LIKE FAMILY
六年的教練，早已像家人。
那天之後，日本教練帶我們去吃晚餐。滾牛的手不方便，拿杯子並不容易。教練沒有等我們開口，便很自然地端起杯子，送到滾牛嘴邊，慢慢幫他喝。
這個動作看起來很小，卻讓我非常感動。
我們和日本教練一起滑雪已經六年了。最初，他們是教練，我們是來上課的客人；一次又一次在雪場相遇以後，彼此早已不只是服務者與旅客。
他們知道滾牛的身體需要怎麼支持，知道滾翻的個性，也看得出媽媽什麼時候已經撐到極限。那份照顧，不需要我每一次重新解釋，也不需要我開口請求。
有些關係，就在一次又一次同行裡，慢慢變成朋友，也慢慢變成家人。THE MOST FRIGHTENING, AND THE WARMEST
最驚嚇，也最暖心。
回到台灣以後，我的肋骨整整休養了三個月。現在回頭看，那趟旅程真的很悽慘：滾牛的電動輪椅在雪地裡故障，滾翻撞傷手肘，我的肋骨骨折，跨年時又遇上能登半島地震。
而就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樂天 Arai 的年輕工作人員願意把滾牛抱上剷雪車；陪伴六年的教練，像家人一樣照顧他，也提醒我不能再硬撐，必須去看醫生。
他們沒有消除旅程裡的風險，也沒有讓那些疼痛消失。可是他們讓我知道，在最困難的時候，我們不是只有自己。
有時候，讓一段旅程繼續走下去的，不只是媽媽一個人的堅持。還有一路上，那些願意在沒有人要求時，主動伸手接住我們的人。
這就是我在那片雪地裡看見的——
人間處處有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