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TORY No.045 · ACCESSIBLE TRAVEL
A ROOM IS NEVER JUST A ROOM · 房間決定的,不只是一晚
我們住過的房間,都不只是用來睡覺
對有照顧需求的家庭而言,一間房能不能使用,決定的往往不只是一晚,而是明天的旅程能不能繼續。
對很多人來說,飯店房間是旅程暫停的地方。
對我們來說,房門打開的那一刻,才是另一段工作真正開始的地方。
這些年,只要走進一間新的房間,我第一個看的幾乎都不是窗景。
我會先往浴室走。
門夠不夠寬?輪椅能不能轉?馬桶旁邊有沒有位置可以移位?扶手到底在手伸得到的地方,還是只是看起來像有?地板碰到水會不會滑?洗澡椅穩不穩?玻璃門打開以後,會不會正好撞進照顧者站的位置?
然後我再回頭看床。
不是因為我特別愛研究飯店房間。
而是對我們家來說,一間房好不好看,和它能不能讓我們真正過完這一晚,常常是兩回事。
有一年冬天,我們到日本滑雪。
房門一打開,裡面就是一個很高的階梯。

不是不好推,也不是需要多用一點力。
是輪椅根本進不去。
而且我們不是只住一晚,我們要在那裡住十二晚。
最後,飯店人員替我們找來一塊木板,架成臨時斜坡。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每次進出房間,都要靠那塊板把原本不能走的地方,暫時變成一條路。

有一次,我們住進香港一間很高級的飯店,而且訂的是正式無障礙房。
浴室很漂亮,大面積的大理石,shower 裡也有座位和扶手。
可是那個平台小到滾牛只能坐到一部分臀部,扶手又在身後,他根本抓不到。我自己試著坐,也覺得會滑。
最後,我只能讓他直接躺在浴室的大理石地板上,再幫他洗澡。
那一晚我真正明白,房間被叫做「無障礙」,不代表它就一定能被使用。
反過來,有些房間不是無障礙房,卻因為空間夠大,反而還有辦法想辦法。
在日本妙高的一間旅宿,飯店沒有洗澡椅。我們把房內的一般椅子搬進浴室,外面套上大塑膠袋防水,再鋪一條毛巾止滑,加上我自己帶的吸盤扶手。
它不是無障礙房。
可是空間夠大,我們有辦法自己把它變成可以用。


所以這些年,我慢慢學會看的,不只是「有沒有無障礙房」。
我看的是:這個空間能不能被調整?出了問題以後,還有沒有補救的方法?如果原本的設備不合用,我一個人或家裡的人,能不能把它重新組合成今晚可以使用的樣子?
當然,也有一些房間,讓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好的設計真的可以讓人少用很多力氣。
在沖繩那霸的一間無障礙房,房間不算大,可是洗手台下方是空的,輪椅可以直接推進去;鏡子有角度,浴缸周圍有好幾個扶手,地板排水快而且不滑,連水龍頭都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
滾牛漱口時,只要把出水口轉向上方,就不需要再拿漱口杯。
連滾牛都說,下次他的房間也要改成這樣子。
那一刻我才發現,真正好用的設計不一定很華麗。
它只是讓一個人可以少等媽媽一次,也讓媽媽少伸一次手。
床也是。
一般旅客看的是床大不大、軟不軟。
我看的是有幾張床、彼此之間有沒有空間、半夜起來協助時會不會卡住,以及我今晚能不能真的睡好。
我甚至想過,讓我睡沙發也可以。
可是我需要睡得好一點,隔天早上才有體力。
對照顧者來說,睡眠不是房間裡附帶的一項享受。
它是第二天還能不能繼續推輪椅、協助轉位、處理行李,再帶著一家人出門的準備。

有些時候,接住我們的不是房間,而是人。
有一次在台北,櫃檯人員看到滾牛的輪椅,主動詢問並替我們換成靠近電梯的無障礙房。少推一段走廊,對別人也許沒有什麼,對已經走了一整天的照顧者,差很多。
還有一次住在日本旅館,第一天我們告訴餐廳工作人員,輪椅要怎麼靠桌、位置要怎麼留。第二天到餐廳時,他們已經把滾牛的位置準備好了。
空間沒有因此突然變得完美。
可是有人記得,就讓我們少處理一件事。

回頭整理這十五年的照片,我看到很多漂亮的房間、窗外的風景、三張排好的床,也看到滾牛泡在房內溫泉裡笑得很開心。
照片裡通常看不到的,是我站在浴室裡判斷地板,搬椅子、鋪毛巾、套塑膠袋、試扶手,再想今晚到底要怎麼洗澡。
有些房間真的讓我們休息。
有些房間,只是把照顧工作換了一個地方繼續做。
所以,我們住過的房間,都不只是用來睡覺。
它決定了今晚能不能安全完成,也決定了明天,我們還有沒有力氣繼續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