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No.043 · ACCESSIBLE TRAVEL
THE CHOICE TO GO · 有些路，本來就應該可以選
不是去不去，
而是有沒有選擇
Accessibility is not only about getting in.
It is also about having the choice to belong.
這趟三天兩夜，本來沒有什麼偉大的計畫。
星期五等滾翻放學，我們從高雄一路往四重溪。
外面一直下雨。
我還笑著想：
下雨有什麼關係？我們本來就是來泡湯的。
於是第一晚，我們住進一間很安靜、很漂亮，也很有日式質感的高端旅宿。
車才剛到停車場，服務人員就已經知道我是誰。
行李不用自己搬，直接從停車場送進房間。
房裡準備了可以選的清酒，咖啡、茶都很大方。
隔天早餐，桌子早就按照房號安排好。
當服務人員看到滾牛坐著輪椅，還主動撤掉一張椅子，讓他的輪椅可以直接靠到餐桌前。
我以前當過空服員。
所以我知道，這種「客人還沒有開口，服務人員已經先看到需要」的 hospitality，是有訓練、也有心的。
老實說，
他們的服務做得很好。
可是，從我們抵達的第一刻，我心裡又一直有另一個聲音。
THE MAIN ENTRANCE · 正門
漂亮的正門，
我們不能走
飯店的主入口很漂亮。
木門、石頭、庭園、植栽，一看就知道主人非常喜歡日式美學。
只是入口前，是階梯。
輪椅不是完全進不了飯店。
有坡道。
但坡道不在正門旁邊。
我們必須沿著另外一條路，繞到另一側再進去。
大概就是那種：
「你可以進來，只是不是從這裡。」
以前的我可能會覺得：
「有坡道就好了啊。」
可是現在，我站在那個漂亮的正門前，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
我們付的是一樣的房價。
為什麼別人可以從正門被迎接，
而滾牛必須走另外一條路？
我知道，這不代表飯店故意歧視誰。
但空間本身，確實讓我們感受到：
我們不是被放在同一條路上的客人。
JUST ONE STEP · 一次又一次
一階而已，
卻一次又一次出現
進到飯店以後，那種感覺沒有消失。
很漂亮的茶室，有階梯和石板。
漂亮的酒吧，竟然在B1 沒電梯。
庭園裡一整排舒服的休息椅，也被架高在木平台上。
對可以走路的人來說，
那真的就只是——
一階。
可是輪椅沒有「一階而已」這件事。
一階，就是不能自己上去。
我後來才發現，這家飯店不是某一個地方忘了做無障礙。
而是整個空間從一開始，就很自然地假設：
來到這裡的人，
會走路、會跨階、會從低處站起來，也可以在石板與高差之間移動。
輪椅，是後來才被想辦法放進去的。
INSIDE THE ROOM · 房間裡
房間裡，
也是一樣
我們住的不是無障礙房。
我甚至不確定飯店有沒有真正的無障礙客房。
房間很漂亮。
可是廁所門很窄。
滾牛的輪椅到了門口，幾乎就已經說明了答案。
最後我們乾脆沒有讓他使用廁所。
房內有自己的溫泉池。
池邊也有一支扶手。
但那支扶手不是為輪椅轉位設計的。
比較像一般人進出濕滑浴池時，為了安全可以抓住的扶手。
滾牛最後當然還是泡到湯了。
只是怎麼進去？
媽媽一個人不夠。
我和滾翻兩個人一起協助，才把他安全地移進去。
所以照片裡看到的是：
滾牛泡著溫泉，很舒服。
照片外面沒有拍進去的是：
兩個人在旁邊把這件事完成。
HOSPITALITY AND SPACE · 善意與空間
服務可以補很多，
但補不了一扇太窄的門
這也是這間旅宿最讓我矛盾的地方。
它真的很會服務客人。
服務人員可以幫我拿行李。
可以替早餐桌撤掉一張椅子。
可以注意到輪椅需要空間。
可以非常親切、非常細緻。
可是再好的服務人員，
也沒有辦法把一扇太窄的廁所門變寬。
沒有辦法把庭園那一階變平。
也沒有辦法讓一個原本進不了茶室的人，突然擁有進去的選擇。
人的善意，可以補一部分。
空間本身沒有想到的事情，卻不是靠微笑就能全部補回來。
THE SECOND NIGHT · 另一種地方
第二晚，我們住進
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地方
星期六，我們離開四重溪。
吃了後壁湖的生魚片。
冒著大雨去打飛靶。
連滾牛都在教練協助下玩了一輪。
後來我們又跑去貓鼻頭。
我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去了。
只想著：
既然兩個孩子都沒有真正看過，就帶他們去看看吧。
結果雨越下越大。
我穿著紫色雨衣，在濕滑的坡道上一路推著滾牛往上。
滾牛負責拿傘。
滾翻跟在後面。
Luna 還一路幫我們留下畫面。
推到上面的時候，我已經氣喘吁吁。
心裡只剩一句：
「幹 那個海最好給我很漂亮。」
🤣
輪椅旅行最怕的，有時候真的不是遠。
而是下雨。
原本普通的坡道，一下雨之後，
推行、煞車、視線、雨具、地面阻力，全部一起變難。
可是都推到這裡了。
海還是要看。
A DIFFERENT KIND OF ROOM · 第二間旅店
三千多塊的旅店，
反而讓輪椅真正進了浴室
第二晚，我們住進車城一間完全不同定位的旅店。
周邊很鄉下。
旁邊還有一般住家。
沒有漂亮庭園，沒有精緻茶室，也沒有讓人 check-in 之後就不想離開的度假感。
它比較像：
白天在墾丁玩累了，
晚上回來洗澡、睡覺，
隔天再出去。
可是走進我們訂的無障礙房，我第一個看到的是：
很大的浴室。
輪椅可以進。
裡面有足夠的空間。
馬桶有扶手。
淋浴區是平的。
有洗澡椅。
沒有誰需要先想：
「這個門進不進得去？」
那一刻反而讓我覺得很有趣。
前一晚，一萬多塊。
漂亮、安靜、服務很好。
第二晚，三千多塊。
簡單、偏遠，沒有什麼度假感。
但如果只問：
滾牛能不能好好完成洗澡、上廁所、休息這些最基本的事情？
第二間反而容易很多。
可是如果問我，下次會選哪一家？
答案很有趣。
兩家我都不會。
第一家，我會想念它的安靜、漂亮和服務。
可是我不想再花一樣的錢，卻讓滾牛拿到一個被切掉一部分的住宿體驗。
第二家，我很感謝它有真正可以使用的無障礙浴室。
可是它對我們來說比較像一個功能很好的住宿基地。
睡一晚，很適合。
卻不是一間我會特地想再回去度假的飯店。
也就是這兩晚，我突然明白：
真正讓我們願意再回去的旅宿，
可能從來不是只有「漂亮」，
也不是只有「有無障礙浴室」。
而是：
它既讓我們舒服，也讓我們一家人都有選擇。
THE RIGHT TO CHOOSE · 選擇
不是一定要喝那杯酒
有人可能會說：
「可是滾牛又不一定要去酒吧。」
對。
他也不一定要坐庭園那張椅子。
他更不一定非得進茶室喝一杯茶。
可是這根本不是重點。
真正重要的是：
他應該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去。
「我不想去」和「我根本去不了」
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無障礙對我們來說，從來不只是：
能不能進到一棟建築物裡。
而是進去之後，
我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
還有選擇。
這趟三天兩夜，
我們泡了湯。
吃了泡麵。
冒雨看海。
打了飛靶。
外星人遇到貓就自動蹲下去餵。
媽媽拿著新的 Luna 一路拍個不停。
本來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小旅行。
結果回到家以後，我才發現，
有些事情又悄悄留了下來。
以前旅行，我總是在拍：
「這裡好漂亮。」
現在鏡頭開始多拍了一些：
階梯。
坡道。
門寬。
高差。
扶手。
也許不是旅行變了。
是媽媽看旅行的眼睛，
慢慢不一樣了。
真正的選擇，不是有人替你決定哪裡可以去。
而是那些地方，本來就沒有先把你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