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TORY No.015 · THE INVISIBLE COST OF TRAVEL
OUTSIDE THE FRAME · 快門之外
快樂照片的背後
是崩潰
Behind Every Happy Photo
照片沒有說謊。它只是沒有把那一秒以外的事情拍進去。
I ONLY SHARED THE GOOD NEWS · 我一直都只報喜,不報憂
那些快樂都是真的。
這些年,我帶著滾牛、滾翻去了很多地方。我們在雪山上拍照,在海邊拍照,在飯店、火車、郵輪和世界各地留下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看到照片的人常常會說:「你們真的玩得很開心。」
是的,那些快樂都是真的。
只是照片沒有拍到,在按下快門以前,我搬過多少行李、推過多少路、跌過多少次;也沒有拍到快門結束以後,還有多少事情等著我一個人處理。
我一直都只報喜,不報憂。所以大家看見的,通常都是我們笑著的那一面。



LIGHTING HIS WAY · 照著滾牛前面的路
我沒有看清楚自己腳下的路。
有一次晚上走在外面,路上很暗。我一手推著滾牛,一手拿著手電筒,忙著替他照清楚前面的路。
我一直注意輪椅能不能通過、地上有沒有障礙,卻沒有看清楚自己腳下的路。下一秒,我整個人摔了下去。
膝蓋撞傷,中指也直接骨折。手指腫著、彎著,痛得幾乎不能動。可是孩子還在旁邊,晚餐還沒有吃,接下來的事情也不會因為我受傷就自動停止。
我只能捂著手,忍著痛,繼續帶他們去吃飯。
照片裡看不見這一段。等到坐下來,大家還是一起吃飯、一起拍照。別人看到的,可能仍然是一趟很快樂的旅行。
KEEP WALKING · 鞋底走掉了,行程還是得繼續
壞掉一樣東西,
我就現場補一樣。
還有一次,我走到鞋底整片脫落。鞋子已經開口,底下的膠也分離了,根本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可是在旅途中,不是每個地方都能立刻找到合適的鞋,也沒有辦法因為鞋子壞掉,就把孩子和所有行李留在原地。
我只好想辦法繼續走。
旅行裡常常是這樣。壞掉一樣東西,我就現場補一樣;少了一個協助,我就自己補上去。

WHAT THE SKI PHOTOS DO NOT SHOW · 每一次滑雪的背後
照片裡是三個人一起滑雪。
照片外面,常常只有我一個人在整理。
照片裡的滑雪很好看。雪是白的,天空是藍的,我們三個人在山頂笑得很開心。可是回到飯店,整個房間往往像打過仗。
三個人的雪衣、雪褲、護具、手套、襪子、雪鞋和生活用品全部攤開。濕掉的東西要晾乾,隔天要穿的東西要重新整理,不能遺漏,也不能裝錯。
雪板和雪具要由我一件一件打包,安排寄到飯店;滑完以後,再從飯店寄回倉庫。
別人看到的是我們從山上滑下來。我看到的是,這麼多東西怎麼收、怎麼寄、下一站能不能準時收到。




I BROKE DOWN · 那一晚,我真的崩潰了
我站在浴室門口,整個人斷掉了。
有一次,我們住進一間浴室與廁所分開的飯店房間。滑完雪以後,大家都累了。我還要出去買晚餐,便先讓滾牛坐在浴缸裡洗澡,再趕緊出門。
我心裡想著,只是出去一下,買完就回來。可是滾牛沒有辦法自己從浴缸移動到廁所。
等我提著晚餐回到房間,浴缸裡已經全是排泄物,水也漫了出來,整間浴室都是髒水。
滑雪後的疲累、一路照顧兩個孩子的壓力、還沒有整理的雪具、剛買回來的晚餐,以及眼前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收拾的浴室,一起壓了下來。
我氣得失去控制,抬腳踢向輪椅。輪椅的踏板撞上牆壁,牆面破了一個洞。
我知道,那不是值得美化的一刻。我真的崩潰了。
那時候的我,不是照片裡那個永遠笑著、永遠能處理所有事情的人。我只是一個累到再也撐不住的照顧者。
I DID NOT WALK AWAY · 我不能就這樣離開
我曾經失控。
也沒有逃避後果。
退房以前,我看著牆上的破洞,知道不能假裝沒有發生。我留下了一張紙條和聯絡方式,告訴飯店牆壁受損了。如果需要修繕或賠償,請他們通知我,我一定會負責。
我不能因為人已經離開,就把損失留給別人。
飯店後來沒有聯絡我。可是那張紙條一直留在照片裡,也留下了那一晚最真實的樣子。


THE JOURNEY WAS NOT OVER · 都已經回到家門口了
直到真正進了家門,
旅行都還沒有結束。
還有一趟旅行,整段行程看起來都很愉快。我們平安搭完飛機、拿到行李,也坐上了回家的車。我心裡想著,終於可以放鬆了。
就在回家的路上,車子突然緊急大轉彎。滾牛的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摔倒。眼鏡當場破裂,鏡片與鏡框直接劃傷他的眼睛旁邊。
傷口只差零點一公分就碰到眼球。
我看著滾牛眼睛周圍的血痕,心裡一陣發冷。我們走過那麼遠的路,撐過整趟旅行,最後卻差一點在回家途中傷到他的眼睛。
BOTH ARE TRUE · 快樂是真的,崩潰也是真的
請不要懷疑那份快樂。
我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每一張旅遊照片下面。朋友看到我們笑,我也讓他們看見我們笑。
因為孩子在山頂開心的樣子是真的,我們一起看見的風景也是真的。那些受傷、疲累、混亂和崩潰,同樣都是真的。
一張快樂照片,可能來自我骨折後仍然陪孩子吃完的一頓飯。可能來自一雙已經走到鞋底脫落的鞋。可能來自滿房間還沒有收完的雪具。也可能來自一個曾經在浴室裡崩潰,擦乾眼淚以後,又重新把孩子和行李帶回家的我。
照片只留下了快門按下去的那一秒。在那一秒的前面與後面,還有一個我,用很多沒有人看見的力氣,讓這趟旅程繼續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