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No.016 · SEPTEMBER 18, 2019
A BIRTHDAY FLIGHT · 二十二歲生日
Yes,
Captain!
有些地方原本進不去。直到有人走過來，對我說：「沒關係，我們想辦法。」
BACK TO THE HOSPITAL · 二十二歲生日，我又帶他回到榮總
我不是不知道希望可能很小。
我只是想再替他問一次。
那一天，是滾牛的二十二歲生日。
我帶著他到台北榮總。其實，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踏進那個地方了。
滾牛五歲時，就是榮總的醫生告訴我，他的耳朵聽不見了。醫生接著問我：「你們有沒有去申請身心障礙手冊？」
那一刻，我整個人愣住了。
我只是帶孩子來看耳朵，心裡想的還是能不能治療、能不能恢復，完全沒有準備好面對「身心障礙手冊」這幾個字。當時的我，只覺得那位醫生怎麼可以這麼冷血。
那次以後，我再也沒有踏進榮總。
直到這麼多年過去，醫療設備與技術都有進步，我心裡又浮出一個念頭：會不會現在不一樣了？會不會滾牛還有什麼我們沒有試過的機會？
所以，在他二十二歲生日這一天，我又帶著他回到台北榮總。
NO NEW ANSWER · 這一趟，沒有得到期待中的答案
既然都已經來了，
我不想讓他的生日只停在醫院裡。
到了榮總以後，我們還是沒有得到原本期待的答案。
後續若要繼續檢查，就必須一次又一次往返台北。可是我們住在高雄，帶著滾牛不斷來回，無論交通、時間或身體負擔，對我們來說都很難實際持續。
最後，那一趟並沒有帶回什麼具體的收穫。
我心裡當然有一點失落。二十二歲生日這一天，我原本帶著一點希望來到台北，最後卻仍然沒有找到新的方向。
但既然都已經來了，我不想讓滾牛的生日只停在醫院裡。
我便對他說：「那我們去看看台北 101 吧。」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榮總沒有給我們的那份希望，後來竟然會在另一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地方，以另外一種方式出現。
TAIPEI 101 · 原本，我只想帶他看看台北 101
那原本只是一個臨時決定。
我們到了台北 101，在外面拍照，也搭電梯上觀景台，從高處看著腳下密密麻麻的城市。
滾牛很開心，一路拿著手機自拍，也和不同的 101 背景合照。
我只是想著，既然都來到台北了，就陪他看看風景，替二十二歲生日留下一點比較開心的回憶。
沒想到，真正讓我們一直記到現在的事情，才正要發生。
HE STOPPED TO LOOK · 他站在模擬機外面看
能看見，
已經很好。
我們經過一座飛行模擬機。
外面有一架 Airbus A320 的大型展示，裡面則是一整套駕駛艙。儀表板、操縱裝置、跑道畫面和座椅，都做得像真正的飛機一樣。
滾牛停在外面看了很久。
我讓他在飛機展示旁邊拍照，也陪他看著裡面的人試飛。可是我心裡很清楚，他大概只能站在外面看看。
模擬機的駕駛座不是輪椅可以直接進入的位置。裡面的空間很窄，要轉位、要坐穩，還需要有人在旁邊協助操作。
我沒有開口要求。
帶著滾牛出門這麼多年，我很習慣先判斷一個地方能不能進去。看起來真的不可能，我們就拍張照片，把它當成到此一遊。
WE WILL FIND A WAY ·「沒關係，我們想辦法」
那不是一句隨口說說的客套話。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時，一個年輕人走過來問我：「你們想不想進去試飛？」
我愣了一下，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問他：「他可以嗎？」
年輕人看了看滾牛，又看了看模擬機。
他沒有說空間太小，也沒有用一句「安全考量」把我們擋在外面。
他只說：「沒關係，我們想辦法。」
後來我才知道，主動走來問我們的這個年輕人，就是這間模擬飛行體驗的老闆。
他真的先把現場清開，再找來好幾個人一起幫忙。大家研究滾牛的身體該怎麼移動、座椅要怎麼調整、哪個角度比較安全，最後一起把他安穩地移進駕駛座。
那個原本連輪椅都進不去的地方，因為一群人願意停下來想辦法，真的空出了一個屬於滾牛的位置。
老闆另外找了一位機師坐在旁邊，協助滾牛操作。
沒想到聊了幾句以後，才發現這位機師竟然是長榮的學弟。他知道我以前是長榮第一期的空服員以後，就開始一口一個「學姐」。
那個畫面很好笑。我只是帶著兒子來看 101，最後卻坐在模擬駕駛艙旁，被一個機師不停叫學姐。
DESTINATION: KAOHSIUNG ·「滾牛，今天想降落在哪裡？」
最後，他卻從台北起飛，
把飛機開回了高雄。
滾牛坐在駕駛座上，前面是一整片亮著燈的儀表板，眼前的大螢幕則出現機場跑道。
機師在旁邊陪著他，教他怎麼控制方向、怎麼對準跑道。
他問滾牛：「你想降落在哪一個機場？」
最後，他們把目的地設定成高雄。
二十二歲生日這一天，滾牛不再是站在外面和飛機模型合照的人。他坐在機長的位置上，握著操縱裝置，看著高雄機場的跑道出現在眼前。
飛機慢慢下降，對準跑道，最後真的降落在高雄。
一次結束以後，他們又讓滾牛繼續飛。那一天，他前前後後試飛了兩三趟。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心裡一直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原本，我只想帶他來看台北 101。
MISSION COMPLETE · 任務完成
Yes, Captain!
模擬飛行結束後，滾牛和陪他飛行的機師一起回頭看著鏡頭。
兩個人坐在完整的駕駛艙裡，前方的儀表板全部亮著，後面的螢幕還停留在跑道畫面。
他們伸出手，握了一下。
像是機師把一趟飛行正式交給另一位機長，也像是在告訴滾牛：任務完成。
那張照片裡，滾牛笑得很開心。
不是因為他站在飛機旁邊拍了一張照片，而是因為這一次，他真的坐進去了。
A BIRTHDAY GIFT · 他們沒有收我一毛錢
真正讓人感動的，
並不只是省下多少錢。
一次模擬飛行的費用，大約是兩千五百元到三千元。滾牛那天不只飛了一次，可是結束以後，他們沒有向我收取任何費用。
完全免費。
如果只是免費讓我們站在外面拍照，我也會說謝謝。可是他們做的，是先看見滾牛想進去，再真的清出空間、找人協助，想辦法把一件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完成。
那個年輕人沒有把滾牛當成一個需要被拒絕的麻煩。
他只是很自然地問：「你們想不想進去試飛？」
然後，在我懷疑地問「他可以嗎」時，平靜地回答：「沒關係，我們想辦法。」
這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
HOPE CAME FROM SOMEWHERE ELSE · 希望，從另一個地方來了
那扇門沒有打開。
可是另一個地方，為他空出了一個位置。
後來我才明白，那一天滾牛收到的，不只是一次免費的模擬飛行。
二十二歲生日這一天，我原本帶著他回到台北榮總，希望多年以後，醫療的進步能不能再替我們打開一扇門。
那扇門沒有打開。
可是幾個小時以後，在台北 101，一個原本完全不認識我們的年輕人主動走過來，問滾牛想不想進去飛。
他沒有先看見困難，也沒有用一句「不適合」結束這件事。
當我不確定地問：「他可以嗎？」
他只回答：「沒關係，我們想辦法。」
於是，他們清出場地、找來人手，協助滾牛離開輪椅，坐進那個原本不可能進去的駕駛艙。
榮總沒有帶給我們期待中的醫療希望。可是在同一天，我們在另一個地方收到了一份完全不同的希望。
那份希望不是告訴我，滾牛的身體可以變回從前。
而是有人用行動告訴他：即使你的身體和別人不一樣，仍然有人願意為你想辦法，讓你進入原本進不去的地方，完成一件原本以為不可能的事。
滾牛二十二歲生日這一天，在醫院沒有得到新的答案，卻在台北 101 坐上機長的位置，把飛機平安降落在高雄。
那是他沒有事先許下的生日願望，也是我至今仍然記得的一份生日禮物。
Yes, Captain.
歡迎回到高雄。
THE STORY CONTINUES · 我以為故事已經結束了
離開模擬機以後，我以為這個故事就停在那張駕駛艙合照。
沒想到，台北 101 的公關後來看見了這件事，還有一位三立電視台的記者來問我：「可不可以採訪你們？」
於是，這趟原本只是到台北替滾牛再問一次希望的母子行程，又多了一段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後續。
不過，那是下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