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No.023 · HOKKAIDO · 2017

THE EMPTY PLACE BESIDE US我們身旁空著的位置

不會讓你缺席

I Won't Let You Disappear from Our Journey

那一次，我沒能帶你上飛機；但我不會讓你從我們的旅程裡消失。

A VERY SPECIAL FLIGHT · 一趟很特別的旅行

大人、朋友和照顧者都上了飛機。
真正屬於這個家的孩子，卻被留在家裡。

二〇一七年三月，我和滾翻跟著朋友，搭乘私人飛機前往北海道滑雪。

那是一次很特別的旅行。我們搭的不是一般民航客機，而是朋友的私人飛機。滾翻第一次坐進小小的機艙，戴著耳機趴在窗邊看外面，後來還跑進駕駛艙，抱著他的小雞玩偶，笑得非常開心。

可是那一次，滾牛沒有去。

不是因為他不想去，也不是因為飛機真的沒有辦法載他。

而是有人覺得，他坐著輪椅出現在那裡，不好看。

現在回頭寫這句話，我還是覺得很難受。更荒謬的是，家裡當時的外籍照顧者也跟著我們一起去了。

我知道這件事不合理。我也知道，那一次我沒有保護好他。可是當時有一些現實的關係和限制，是我沒有能力改變的。最後，我只能帶著滾翻出發，把滾牛留在臺灣。

媽媽站在停機坪上的私人飛機前 — THE FLIGHT HE COULD NOT JOIN · 他沒能一起搭上的飛機

ONE CHILD'S EXCITEMENT · 一個孩子的新鮮體驗

我看著滾翻的笑容，
心裡卻一直空著一個位置。

飛機起飛以後，滾翻一直興奮地看著窗外。他第一次坐私人飛機，第一次進到駕駛艙，也第一次用這樣的方式飛往北海道。對一個孩子來說，那當然是一場非常新鮮、非常開心的旅行。

我看著他的笑容，也替他高興。

可是我的心裡，一直空著一個位置。

滾翻抱著小雞玩偶，開心坐進私人飛機駕駛艙 — HIS FIRST PRIVATE FLIGHT · 滾翻第一次搭私人飛機

A BEAUTIFUL PLACE · 很美的一切

如果只看照片，
這大概是一趟沒有遺憾的旅行。

到了北海道，我們住進一整棟非常漂亮的房子。屋裡有大片落地窗，窗外就是覆滿白雪的山。長桌、壁爐、露臺和溫暖的燈光，每一個角落看起來都很舒服。

外面的雪也很漂亮。白天，我們出去滑雪、玩雪；晚上，雪場的燈光亮起來，雪花在黑夜裡慢慢落下，整座山安靜得像一幅畫。

北海道住宿的房屋、長桌、壁爐與窗外雪山組圖 — BEAUTIFUL ON THE OUTSIDE · 外在舒適，心裡卻有遺憾

THE HAPPY PHOTOGRAPHS · 照片裡的快樂

那一次，
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踏上雙板。

照片裡的我看起來很開心。戴著雪鏡、穿著雪衣，和滾翻一起站在雪地裡笑。

我以前沒有學過滑雪，沒想到第一次穿上雪板，身體很快就抓到了感覺。連教練都說，我的運動細胞很好。

滾翻也玩得很開心。他在雪地裡滑雪、堆雪人，穿著鮮豔的雪衣到處跑。後來我們還去泡了溫泉，看見北海道夜晚很漂亮的雪景。

媽媽和滾翻第一次一起站上北海道雪地 — MY FIRST TIME ON SKIS · 媽媽第一次真正踏上雙板

媽媽與滾翻穿著雪衣在雪場開心合照 — WHAT THE PHOTOGRAPH SHOWED · 照片裡看起來很快樂

滾翻穿著鮮豔雪衣，在雪地比出勝利手勢 — HIS REAL JOY · 滾翻真實的開心

A SMALL WINDOW HOME · 通往家的小視窗

幾乎每一天，
我都在和滾牛視訊。

滑完雪回到住處，我打給他。白天大家出去玩，我也會拿起手機，把眼前的雪、街道和風景轉給他看。

當年的視訊紀錄後來已經找不到了。現在回頭整理這個故事，我只能用插畫，把那個畫面重新畫出來。

畫裡的我站在北海道的雪地中，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另一端，是留在臺灣的滾牛。現實中的我們，就是隔著這樣一個小小的畫面，看著彼此。

我想讓他知道，我沒有忘記他。

我想讓他看看我們住的房子，看看北海道下雪的樣子，也看看弟弟第一次滑雪時有多開心。

北海道小樽覆滿白雪的街道 — THE STREETS I SHOWED HIM · 我拍給滾牛看的雪街

北海道雪場燈光下的夜間飄雪 — THE SNOW HE SAW THROUGH A SCREEN · 螢幕另一端的夜雪

媽媽穿著雪衣站在雪場微笑，照片外仍想念留在臺灣的滾牛 — THE SMILE IN THE PHOTOGRAPH · 照片裡的我看起來很開心

RECREATED FROM MEMORY · 從記憶重現

隔著一個小小的畫面，
我們仍看著彼此。

情境重現插畫：媽媽站在北海道雪地與留在臺灣的滾牛視訊 — 情境重現插畫 · SCENE RECREATED FROM MEMORY

情境重現插畫：一張北海道雪景明信片跨越距離寄回臺灣給滾牛 — 情境重現插畫 · SCENE RECREATED FROM MEMORY

ONE SMALL REQUEST · 一個很小的要求

「媽媽，
寄一張明信片給我。」

旅途中，我問滾牛：「你想要什麼禮物？媽媽買回去給你。」

他什麼都沒有要。他只希望我從北海道寄一張明信片給他。

這個要求很小，小到讓我更加難過。

他沒有要求玩具，也沒有要求我帶回什麼昂貴的東西。他只是希望有一張真正從我們所在的地方寄出、最後可以到達他手中的明信片。

於是，我去挑了一張北海道的雪景明信片，寫給滾牛，再從日本寄回臺灣。

那張明信片不能把他帶到北海道。可是它真的走過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從我所在的雪國，回到他的手中。

11:37 · 十一點三十七分

不是最漂亮的風景，
只是我第一個想拍給你看的小事。

還有一次，我經過一間餐廳，看到門口寫著營業時間是十一點三十七分。我站在那裡看了半天。

十一點半或十一點四十分都很正常，日本人卻偏偏精準地寫著十一點三十七分。我當下只覺得，這個民族實在太嚴謹了，連開門時間都精確到這種程度。

我立刻把它拍下來，傳給滾牛看。

那不是北海道最漂亮的風景，也不是什麼一定要參觀的景點。只是旅途中一件讓我覺得有趣的小事。

可是當我看到它時，第一個想到的仍然是：「我要拍給滾牛看。」

北海道餐廳門口標示上午十一點三十七分開始營業 — OPEN AT 11:37 · 精確到分鐘的北海道日常

NOT A REPLACEMENT · 不能取代的距離

我不能讓你真的缺席。
可是我也明白，視訊不能取代旅行。

既然我沒有辦法把你帶到北海道，我至少要打開這扇小小的視窗，讓你和我們在同一個時間，看見同一場雪；也把我在路上發現的那些奇怪、有趣的小事情，一件一件告訴你。

他在螢幕裡看見的雪，不會落在他的手上。他看得見我們住的房子，卻沒有真的坐在那張長桌旁。他看得見滾翻在雪地裡笑，卻沒有辦法和弟弟一起玩雪。

就連那張從北海道寄出的明信片，也只能證明我們之間確實隔著一段距離。

我所做的，只是努力不讓那段距離變得更遠。

它不是補償，也不是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法。只是當時的我，在沒有辦法改變那趟旅行的情況下，唯一能替他守住的一點連結。

回家後，滾翻緊緊抱住坐在輪椅上的哥哥滾牛，原圖保留 Brothers Love 與日期

I'M HOME · 我回來了

有些孩子不吵，
不代表他沒有感覺。

幾天以後，我們回到家。滾翻一看見哥哥，立刻跑過去抱住他。

他整個人貼在滾牛身上，兩隻手緊緊環著哥哥。滾牛坐在輪椅上，也笑著接受弟弟的擁抱。

兄弟兩個抱在一起，好像只是在說：「我回來了。」「我知道。」

滾牛沒有哭，也沒有生氣。他心裡其實知道，這一次自己沒有辦法去。可是他看著我們，臉上仍然帶著笑容。

就是那個笑容，讓我更心痛。因為有些孩子不吵，不代表他沒有感覺。有些人接受了大人的安排，也不代表那個安排沒有傷害他。

他只是很早就知道，這個世界有些地方會因為他的輪椅，先替他決定能不能出現。

那一次，我沒有辦法帶他上飛機。這是我心裡一直留著的遺憾。

後來，我一次又一次帶著滾牛出發，想辦法搭飛機、坐郵輪、上雪山，也一次次在別人覺得麻煩的地方，重新問：「為什麼不行？」

或許也是因為我始終記得，二〇一七年三月，那一架飛往北海道的私人飛機上，少了一個本來應該在那裡的人。

我不能回到那一天，重新替他爭取一個位置。可是從那以後，我更清楚地知道：不管旅程有多遠、條件有多困難，我都不想再讓任何人只因為一張輪椅，就決定我的孩子是否適合出現在風景裡。

那一次，我沒能帶你一起走。可是，我不會讓你從我們的旅程裡消失。

Story No.022 Story No.024

不會讓你缺席

大人、朋友和照顧者都上了飛機。真正屬於這個家的孩子，卻被留在家裡。

如果只看照片，這大概是一趟沒有遺憾的旅行。

幾乎每一天，我都在和滾牛視訊。

「媽媽，寄一張明信片給我。」

不是最漂亮的風景，只是我第一個想拍給你看的小事。

我不能讓你真的缺席。可是我也明白，視訊不能取代旅行。

有些孩子不吵，不代表他沒有感覺。